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汶川大地震十周年祭

來源:藏網整理 作者:李開富 人氣: 發布時間:2018-05-15 12:23
摘要:2008年“5·12”大地震發生的時候,我正在北京的課堂里給研究生上課。遠在內蒙古的同學當即打來了電話:你的家鄉汶川地震了!下課后才發現和家鄉所有的聯系都已中斷,那里還生活

2008年“5·12”大地震發生的時候,我正在北京的課堂里給研究生上課。遠在內蒙古的同學當即打來了電話:你的家鄉汶川地震了!下課后才發現和家鄉所有的聯系都已中斷,那里還生活著母親和三弟一家,家鄉變成了牽腸掛肚的懸念,只能從媒體鋪天蓋地的報道中去尋找。

汶川為什么會發生大地震?

汶川縣地處九頂山華夏系構造帶,主要有三條大斷裂斜穿全縣。西邊是青川—茂縣斷裂帶,中部是北川—映秀斷裂帶,東部是江油—都江堰斷裂帶,呈北東—南西方向斜穿60—113公里,影響寬度13—32公里。歷史上 沿著這三大斷裂和褶皺穿插斷裂,沿南東方向不斷形成地震群。而這次有記載以來最嚴重的“5.12”汶川大地震, 是以中部的北川—映秀斷裂帶為主線暴發,加之是淺源性地震,因而破壞力度極大,形成映秀—北川的重災區,地震幾乎波及全國,沿三條大斷裂呈放射狀對周圍九省形成巨大的人員傷亡和財產損失,嚴重破壞地區超過10萬平方公里,其中極重災區共10個縣(市),較重災區共41個縣(市),一般災區共186個縣(市)。截至2008年9月18日12時,“5·12”汶川大地震共造成69227人死亡,374643人受傷,17923人失蹤,是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以來破壞力最大的地震,也是唐山大地震后傷亡最嚴重的一次地震。

圖為地震發生時震中映秀的場景,突如其來的災難把人們震呆了。照片由在映秀鎮工作的中學同學提供

《汶川縣志》上確切的地震記載,始于明憲宗成化13年(公元1478年),到1947年共有31次。1657年那次大地震,留下了“地震有聲,晝夜不間,至初八日山崩地裂,江水皆沸,房屋城垣多傾,壓死男婦無數”的記載。1933年在茂縣附近發生的里氏7.5級強烈地震,將古鎮疊溪整體淹沒在地震造成的堰塞湖中,周邊各縣損失慘重。3個月后湖水潰堤,洪災再次襲擊沿岷江兩岸村鎮,成為老人們經常講述的悲慘故事。1952年以后,汶川地區有記載的較大地震又發生近200次,其中以1976年的松潘、平武7.2級地震記憶最為深刻。

圖為地震發生時的震中映秀,人們首先從廢墟中搶救傷員,躲避余震,等待救援。照片由在映秀鎮工作的中學同學提供

那時我是一名初中學生,地震時學校正在上課。突然間地動山搖,正在寫板書的老師差點摔倒,大家意識到這是大地震,迅速從二樓教室逃到操場。如何跑的記不住了,只記得一到操場 感到手腳發軟,一個個全癱坐在地上。幸好幾位欲跳樓求生的人被老師及時喝住,沒有造成人員傷亡。之后我們在地震棚里住了好幾個月,我還參加了學校的地震檢測小組,每天要定時記錄儀表數據。學校甚至還養了些雞和兔子,想通過動物的異動預測地震。有了這次經歷,我們對地震似乎不那么陌生和害怕了。

圖為地震發生時震中映秀,照片由在映秀鎮工作的中學同學提供

汶川的古老傳說

有學者提出,青藏高原是人類最早的發源地,因為迫使猿猴從樹上下地行走從而完成向人的進化,需要相應的劇烈地質氣候變化條件,目前只有青藏高原的演進史最為具備這樣的條件。人類最早是走出非洲還是走出青藏高原,讓學者們去爭論,但汶川地區自古 有人類生存,各個歷史時期的考古發現非常豐富。最遲在新石器時代,漢藏羌各民族的先祖 已經在岷江河谷繁衍生息。

岷江是蜀文化的重要發祥地之一。據《華陽國志-蜀志》記載:“有蜀侯蠶叢,其目縱,始稱王。死,作石棺石槨,國人從之,故俗以石棺槨為縱目人冢也。”汶川緊鄰的茂縣疊溪鎮西 有蠶陵山,都江堰市西則有蠶崖關、蠶崖石,相傳都與蠶叢有關。近幾十年來在阿壩州的汶川、理縣、茂縣一帶發現了不少石棺葬,當地羌族傳說為“戈基人”墓,聯系起來看,應該與古蜀人有關。1933年被大地震深埋在岷江中的疊溪鎮,相傳 是蠶陵古鎮,今尚存古石刻“蠶陵重鎮”四個大字和城門遺址,以及唐代的摩巖佛像,宋代的點將臺等。

汶川傳統村寨房屋,依山而建,一般三層結構:下層關牲畜,中間住人,上層做糧倉或供神,平頂做曬臺,以獨木梯聯結。在學術界有一 說法,上古時期西南地區的大部分民族都居住在古康青藏大高原(包括四川甘孜、阿壩兩州,青海和西藏),依山勢而居,壘石為屋,農牧兼營,后人將這些居住在岷山河谷的人稱為蜀山氏。大約在公元前3000年,蜀山氏的女子嫁給黃帝為妃,所生的后代 是古蜀王國的開山鼻祖——蠶叢,他便是后來三星堆蜀人的嫡系祖先。司馬遷《史記》中明確記載:“禹興于西羌。”此外楊雄的《蜀記》,焦延壽的《易林》,趙煜的《吳越春秋》,陳壽的《蜀志》,譙周的《蜀本記》,酈道元的《水經注》,常琚的《華陽國志》,蕭德言、顧胤的《括地志》,李吉甫的《元和郡縣志》等史書中,都先后有同樣的記載。

民國時期的汶川縣長祝世德,曾專門編著一本《大禹志》,闡明在今之汶川縣綿虒鎮,即舊汶川縣城南十余里處的飛沙關,山上有一平地,為夏禹出生地,地名石紐村刳兒坪,至今尚有遺址。尤其是飛沙關絕壁之上有“石紐山”和“禹跡”兩處石刻,字跡蒼勁古樸。而史書所稱大禹之妻為“涂山氏”,有學者指出 是距石紐山很近的今綿虒鎮涂禹山村人,那里也是一個歷史悠久的古老村落。汶川各地還有禹碑林、禹王宮、圣母祠等地名和遺跡相呼應。汶川確切的歷史記載,是公元前111年漢武帝設西南六郡, 在這里設立了汶山郡,數千年來人類 在這塊起伏不定、多災多難的地區頑強生存,毀了建,建了毀,人類從來沒有屈服過。

從西北向西南呈弧形分布的橫斷山脈,形成無數的群山溝壑,自古 是內地通中亞和南亞的陸上“絲綢之路”和溝通農耕文明與游牧文明的“茶馬古道”。從位于川西平原的都江堰市出發,沿著岷江河谷上行,山勢越來越險峻,到汶川縣農作物 植從大米變成玉米等耐旱作物,再向西北前進, 變成蕎麥和青稞等耐寒作物,牧業的成分也不斷加大,當海拔達到三、四千米以后,畜牧業 逐漸替代了農業,地勢逐漸演變為相對平緩的高原。相應形成西北部以藏族為主、中部是羌族聚居區,南部以漢族為主的民族分布。處于溝通平原和高原通道上的汶川,也 成為藏、羌、漢、回等多民族雜居區。

“5·12”地震正好發生在汶川、茂縣、理縣和北川這幾個羌族集中分布的縣。《說文解字》說,羌字從羊從人,遠古時期他們游牧在西北甘青草原。正如中國歷史上無數次北方游牧民族不斷南遷中原,逐漸演變為農業民族一樣,古羌人也沿著這些連接青藏高原和成都平原的高山峽谷通道,從西北不斷南遷。這 歷史上不間斷的民族大遷徙,沿著整個青藏高原東部一直到東南亞,形成漢藏語系的各個民族。留在岷江河谷的古羌人,從游牧民族改變為山地農耕民族,在這個地震帶上,壘石為屋,形成今天勤勞勇敢的羌族人民。

汶川山勢險峻,干旱少雨,高山峽谷中僅有的幾塊沖積臺地, 形成了村落城鎮。人們在這塊貧瘠的土地上辛勤勞作,頑強地和惡劣的自然環境抗爭。形成農業為主,牧業為輔,農閑外出打工相配合的生存方式。著名的都江堰水利工程, 有許多汶川人參與修建,甚至打井壘石曾經成為羌人在川西平原賺錢的主要技能。幾千年來汶川人活得很辛苦,也很頑強,除了飽受自然環境的制約和自然災害的頻繁襲擾外,民族間的沖突和舊制度造成的壓迫也增加了苦難。雖然早在二千多年前 曾經納入中央大一統之下,但在歷史上分分合合,你來我往,想過點平靜的生活并不容易。

新中國成立以后,建立了各民族平等團結和共同繁榮的新型民族關系。1954年成都到阿壩的公路通車以后,汶川作為阿壩藏族羌族自治州的第一個縣,憑借交通優勢和靠近成都平原的地緣優勢,率先得到發展。 別是改革開放以來,更呈現出加速發展的趨勢,成為阿壩州的工業重鎮和文化重鎮,有中央、省、州、縣屬企業288家,各類學校38所,人口發展到11萬,經濟建設和社會發展都蒸蒸日上。

面對大災難,汶川人不哭!

一場突然的大地震,給汶川造成了空前的災難:基礎設施嚴重破壞,剛剛修建完成的都江堰到汶川的高速公路幾乎要推倒重來,縣城80%的房屋需要重建,農村房屋普遍倒塌,而農民的生活還不富裕。當搶救生命的戰斗完成以后,活著的人怎么辦?災后如何建設更美好和牢固的汶川?這些是汶川人最關心的問題。1976年松潘、平武大地震以后,政府建房基本都在抗震七級以上的標準,因而當這次更大的災難到來時,縣城的房屋大多只是開裂而沒有粉碎性坍塌,我仍舊生活在汶川縣城的親人才得以幸免于難。汶川人經歷了太多的苦難,也磨練出樂觀和頑強的性格。面對大災難,汶川人不哭!

這是我在北川縣城考察時拍攝的照片,在外地打工的姑娘趕回家鄉,親人和房屋都找不到了,她很堅強,但沒能忍住淚水。姑娘,你現在還好嗎?

大地震發生一個月后,我作為文化部聘請的專家組成員,有了看望災后家鄉的機會。汶川卻因為道路嚴重破壞而不能進入,我們只考察了都江堰、綿竹、北川的毀損情況。北川縣城的慘狀令人痛心疾首,汶川縣城似乎要幸運一些,但城鄉同樣遭受了前所未有的損失。直到2009年春節,我才在成都的安置點,見到災后在那里過渡的親人,得知一些同學、熟人在地震中遇難。隨后三弟開車送我進山實地考察,我們開始了心驚膽顫的回故鄉之旅。

地震發生時的震中映秀,人們迅速開始自救和生活。照片由在映秀鎮工作的中學同學提供

大地震帶來的破壞和慘烈,超乎人們的想象。我熟知的一位叔叔,在地震后失蹤,家人朋友找遍了所有的救護醫院,看遍了所有的遇難者遺體,都沒有下落。最后通過DNA鑒定,才確定他已經遇難,而那具遺體他們反復看了無數遍也沒敢相認。在巨大的自然災害面前,人類實在太渺小也太脆弱了。我的一位中學同學,夫婦倆人連同他們的房屋一起被埋進巨大的山體滑坡里,孩子瞬間成了孤兒。另一位同學連同乘坐的汽車一起被埋進了公路隧道,雖然這次大地震公路隧道幾無垮塌,許多隧道還成了在崎嶇山路上行駛的汽車和旅客的避難所,但他經過的隧道卻恰恰因兩頭被塌方堵塞,成了死亡通道。地震后的那次北川縣城考察,記憶尤其深刻,讓人永遠無法忘懷。

北川中學幾乎被地震夷為平地,師生死傷慘重,圖為作者在遺址前,悼念不幸遇難的同胞

山河破碎,百廢待新,只有到了災區,才會有真切的感受。在都江堰市,災難的痕跡正被積極的救援抹去。除了城郊新增的棚戶小區,還有清理為平地的廢墟,春節的鞭炮和焰火依然熱烈,只是增加的不是節日的喜慶氣氛,而是一 對逝者和災難的 殊紀念。 冷清了許多,但小商小販們頑強地做著生意,他們說要有尊嚴地活下去,不想給國家和社會添更多麻煩。從都江堰出發,公路已是嶄新的柏油路,不時出現的扭曲和破碎的舊路,提醒著人們曾經的悲劇。地震的痕跡隨著海拔增高而遞增,綠色的大山開始破裂,山體滑坡從一道道的細流變為寬大的瀑布。車到震中映秀,大山已經斑駁陸離,到處是大片的塌方。新公路穿過老公路斷裂的高架橋,構成進入震中的大門。公路邊巨大的滾石被刻上“5·12震中映秀”幾個紅色的大字,成為一個鮮明的地震災區標志。

地震發生時的震中映秀,人們迅速從驚恐中開始自救。照片由在映秀鎮工作的中學同學提供

老映秀鎮整體上變成了一座廢墟,由武警看管了起來。地震災害歷歷在目:漩口中學垮塌的教學樓前,放著時任國務院總理溫家寶春節慰問時擺放的花圈,黃色和白色的菊花帶著露水,像人們傷心的眼淚。不時有人前來悼念,這里成為震中映秀的祭臺。災后新建的棚戶區構成的新映秀鎮,生活依然在繼續,透露出災區人民頑強的生命力和意志力。我們登上半山的地震遇難者公墓悼念,這里集體埋葬著映秀鎮六千多位遇難者。幾個新立的墓碑上的照片,讓我們感受到曾經有過的鮮活生命,土堆上殘留的各式祭品,表達著親人們刻骨銘心的痛苦。望著山下的映秀全景,我才回憶起她原來的樣子,她被地震蹂躪得滿目蒼夷。旁邊新建的棚戶區閃光的屋頂和忙碌的施工場面,預示著一切都在重新開始。

地震發生時的震中映秀,人們聚集在漩口中學門前的工地上,等待救援。現在該處為地震遺址紀念地。照片由在映秀鎮工作的中學同學提供

映秀再往北走,景象更加觸目驚心。岷江變得又細又激,越發頑強地擠出峽谷,大山失去了植被,幾乎全變為禿子,滿目晃眼的白色,飛沙隨風彌漫。往日熟悉的場景蕩然無存,只有裸露的山體、巨大的塌方和塞滿河道的石塊。公路上每隔三、五百米, 有一位安全員站崗,監督仍舊不斷滾落的飛石和塌方,交通時斷時續。都江堰到汶川70多公里的距離,過去只需一個多小時車程,現在卻變成了無法預計的漫漫長途。高山峽谷地形,使映秀以北地區的山川、道路、村莊幾乎完全毀損,處處是大地震帶來的慘烈。比之汶川縣城的建筑裂而未倒,周邊農村的建筑 沒有這么幸運了,當地依山而建、壘石為屋的羌族民居普遍坍塌,許多村寨被夷為平地。我曾經做過學術調查的羌鋒村,房屋毀損達95%,死亡村民11人,受傷百余人。村里歷經疊溪、松潘等大地震考驗的千年古碉震塌了一半,當年我請費孝通先生題寫的“西羌第一村”銅字,也只剩下一個“羌”字。

地震發生時的震中映秀,醫務工作者在余震中投入搶救,照片由映秀鎮工作的中學同學提供

一路拜訪了許多親友,每一個人都有一段驚心動魄的故事,生死僅在一瞬間。他們講述時顯得十分平靜, 像在談別人的事。我知道,這平靜來自于九死一生后的幸存感。對比傷者,肢體健全 是一 幸運,對比死者,活著更是一 幸福。他們把地震的苦難暫時埋藏在心底,因為還必須面對現實生存的挑戰。災區人要背負的痛苦太多了,以至于有些麻木。他們在外人面前總是顯得很堅強,也很樂觀,只有酒和情份都到位的時候,你才會聽到那 撕心裂肺的痛哭。

重災區每家幾乎都有親人或朋友死亡或受傷,傷亡來得太突然,而且非常慘烈。震后忙于自救和重建,白天的日子還好過一些,一旦夜深人靜面對真實的自我時,災難造成的惡夢揮之不去。災后綜合癥可能會在半年、一年、甚至數年后才爆發,讓時間來治愈心靈創傷,可能與恢復被破壞的自然生態環境一樣,將是一個漫長而且艱難的過程。僅汶川縣 有15000多名中小學生需要異地安置讀書,無論有孩子傷亡的家庭還是孩子雖然沒有傷亡但需要離家求學的家庭,都因為這次大災難造成生離死別,牽動了幾乎所有災區家庭的神經。

災后十年重建路

每當“5.12”汶川大地震的紀念日到來,都會讓我止不住思念汶川,想念家鄉的父老鄉親,我深切知道家鄉重建的道路艱難而漫長。當安居的問題解決過后,樂業 成為更加艱巨的任務。汶川本來 面臨著人多地少的矛盾,地震災難和災后重建又帶來大面積土地減少,山地農耕基礎越發動搖。從游牧走向山地農耕的古老羌族,不僅面臨著災后重建的短期任務,更面臨著 經濟環境下的第三次文化轉型。尤其是災后重建完成后,打工機會逐漸減少,老百姓的生計和地方的可持續發展問題會更加突出。更何況地震和重建不僅掏光了老百姓的家底,而且還使很多家庭債臺高筑。雖然當地政府和群眾都在努力奮斗,但要徹底走出地震災難的陰影和獲得更好的發展,無疑還需要國家和全國人民的持續關心和支持。

我去北川考察,正遇上縣城的災民從廢墟中搶救財產,他們悲壯而堅毅

2009年夏天,我率領研究生組成的六人調研團隊,重新踏上回故鄉之路。到達都江堰市時已經是下午四時,因為交通堵塞正采取單向限行。我們迫不及待地堅持當天進山, 為早一刻看到思念中的汶川。一路的擁堵可謂前所未有,災后重建使得這條還未完全康復的道路嚴重超載。長長的隧道,因為一輛大貨車故障而導致全面堵死,汽車排放的尾氣讓人頭暈目眩,很可能發生嚴重的群體性窒息事故。我們立即擔當起臨時的交通疏導員,忙碌了兩個多小時才恢復交通,終于在晚上十時到達了汶川縣城。疲憊的司機說感覺不好,固執地空著肚子返回成都,第二天上午 聽說他剛過羅圈灣 發生了大塌方,接下來是一個多星期的交通中斷,故鄉 這樣迎接游子的歸來。

我們的調研課題是災后重建和羌族文化保護,在當地有關部門的幫助下很快確定以布瓦寨、雁門村和羌鋒村為調查基地,我們開始和當地群眾生活在一起。當時的汶川,災后重建可謂遍地開花,從官員到老百姓一片忙碌,城鎮和鄉村到處是工地。從軍綠色組成的救災大軍,變成了操南方口音的廣東援建大軍。廣東的概念,汶川人從抽象到具體,從遙遠到切身,從陌生到親切。政府的辦公室里,老百姓的抗震篷里,幾乎所有的建筑工地上,到處是廣東人。我回到長大的古鎮綿虒,鄉親長輩抱著我 痛哭,他們有太多的痛苦和悲傷。哭完過后說的是不怕,有黨和政府的領導,有解放軍的救援,有全國人民的關心,有廣東人的援助呢。

地震發生時的震中映秀,迅速趕來的解放軍,全力投入搶險救災。照片由在映秀鎮工作的中學同學提供

地震后的震中映秀,爭分奪秒的抗震救災隨之展開,直升飛機一趟趟運來物資,運走傷員。照片由在映秀鎮工作的中學同學提供

災后重建,讓家鄉汶川變成了大工地,記憶中熟悉的印記和大地震帶來的傷痕,正在一點一滴地抹去。故鄉的明天會怎么樣?2010年夏天,我接到家鄉《大禹文化論壇》的會議邀請,這次我是帶著全家回去的。

“三年援建二年完成”的目標大部已經實現,對口支持綿虒鎮的廣東省珠海市,沒有滿足于上級布置的援建任務,在圓滿完成十大民生工程外,還著力于當地的長遠發展和老百姓生計。他們經過深入考察,結合當地實際,提出了以綿虒鎮深厚的大禹文化、羌藏民族文化及古縣城文化為基礎,著手綿虒旅游基礎設施重建規劃,構建以發展當地旅游產業和生態觀光農業為主體的產業發展模式。將綿虒鎮定位于“大禹故里、西羌門戶、震中姊妹、九寨驛站”,在史料有載、傳說有根、現實有據的高店村建立以大禹祭壇為核心,包括禹王紀念館、紀念館副館等設施,并對石紐山上的刳兒坪進行整體開發。大禹故里景區不僅成為九環旅游線上的一顆新的明珠,也激勵著汶川人民延續大禹精神,重建美好新家園。

這次回到綿虒,熟悉變成了陌生。這個有著二千多年歷史的古鎮,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跨河大橋將周邊的幾個村莊聯系在一起,亂石林立的河岸變成了沿河走廊,河邊建立了漂亮的珠海漁女雕像。殘存的舊城墻和新建的城樓、廣場、辦公樓、醫院、學校建筑融為一體,中間矗立著高大的大禹銅像。 連那塊碾死學生的巨石,也變成精心打造的街心花園的一部分,成為永久的大地震紀念物。老街按照規劃被完整地保留下來,帶著大地震的傷痕成為歷史的遺跡,破敗的禹王宮已經重修一新。居民搬進了新開發的城區,正忙著新樓房的裝修和開始全新的生活。最壯觀的是新建的大禹祭壇及其配套工程,展現著汶川歷史的新篇章。

大地震時在綿虒中學輾死12名學生的這塊罪石成為永久的紀念碑,綿虒中學已經建設為避災公園

豈止是綿虒古鎮,整個汶川縣的城鄉都演繹著滄海桑田的故事。依山成寨、木石結構的傳統民居,普遍更新為有著濃厚民族 色的二三層現代建筑,各鄉各村都被重新打造,災區人民艱苦奮斗、自強不息精神令人肅然起敬。震中映秀鎮集聚了世界優秀建筑設計師的作品,三江鎮、水磨鎮體現了傳統和現代的結合,縣城所在的威州鎮更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城市花園,連父親長眠的公墓都得到精心的修復。 別是在夜色中的燈光裝扮下,縣城簡直如夢如幻。幾乎所有的人都說,災后重建使汶川的經濟社會文化的整體發展,至少提前了三十年。

汶川告訴世界什么?

汶川大地震形成的災區“對口援助”,已經成為中國 色的應急救災、扶貧助困的 有模式,發揮著越來越重要的作用。經國務院批準,自2009年起,每年5月12日也成為全國“防災減災日”。一場汶川大地震,上演了一方有難、八方支援的歷史大劇,“萬眾一心、眾志成城,不畏艱險、百折不撓,以人為本、尊重科學”的偉大抗震救災精神,矗立起中華民族“用理想凝聚力量、用信念鑄 堅強、用真情凝結關愛”的豐碑。不僅那些災后重建的雄偉工程和災區日新月異的變化,給人們留下難忘的印象,應當說人們心目中更高大的,是抗震救災中的無名英雄們,還有那些災后重建中無數的援建者,災區人民永遠不會忘記他們的無私貢獻。

廣東省珠海市對口援建綿虒古鎮的大禹廣場,古老的綿虒鎮煥然一新

我經常想起珠海援建綿虒鎮的組長陳仁福博士,他有著一副大嗓門和雷厲風行的工作作風;在援建中受傷一直拄著拐奔波在工地上的張工,他把援建看作自己人生價值的一次實現;還有長期住在板房中以苦為樂的其他成員,那是一群充滿活力的年輕人……他們各自只是災后援建大軍中的一員,但一個個個體的力量匯聚起來,不僅創造出一方有難八方支援、以東支西共同繁榮的“汶川對口支援模式”,而且通過這一模式實踐著一個更加偉大的信念:多難興邦,中國人民是不可戰勝的!“中國社會主義制度的優越性”“中華民族是一家”“平等團結互助和諧的民族關系”這些抽象的口號,正是在援建的行動中變得具體而堅定,社會主義的核心價值體系也因此得以展現,成為鼓舞全國各族人民團結奮斗的強大精神動力。

2018年春節拍攝的汶川縣城照片,記憶中的舊建筑幾乎沒有了,高層電梯公寓不斷拔地而起

彈指一揮間,汶川地震災區走過十年的艱苦重建,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巨大變化。幾乎每年春節,我都要回故鄉看一看,汶川的變化如此之大,大得讓人無法相認;汶川的發展步伐如此之快,快得讓人眩暈。2017年汶川縣生產總值57.57億元,比2008年增長2.6倍;城鎮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達29472元,比2008年增長1.7倍;農村村民人均可支配收入達12243元,比2008年增長3.5倍;先后獲得“四川省縣域經濟發展先進縣”“四川省農民增收工作先進縣”“四川省重大農村改革任務年度推進示范縣”等稱號。

2018年春節的汶川縣城中心廣場,人們載歌載舞喜迎新時代

今年春節自駕再去汶川,大年初二高速公路 開始堵車。號稱“川A大軍”的成都市民,早 不安分在家過年,興起了自駕旅游的熱潮。如果是在天氣炎熱、水果飄香的夏季,避暑圣地汶川更是熱鬧非凡。汶川甜櫻桃、羌脆李、花椒成為人們競相購買的山貨,臘肉、豆花、農家飯更讓沿途村寨的“農家樂”生意火爆。映秀、水磨、三江、龍溪等震后開發的旅游景區,一到節假日 游客如織。春節時縣城的中心廣場上,正舉辦由各鄉鎮群眾輪番上演的節目,充滿歡快喜慶的節日氣氛。 別是2018年2月12日上午,習近平總書記前往汶川縣映秀鎮考察,掀起了又一股關心汶川地震災區的熱潮。總書記走訪過的那家飯館,生意格外紅火,連總書記關心過的“酥肉”也 別暢銷,映秀鎮甚至找一個停車位都很困難,更別說進出的堵車了。

2018年春節的映秀鎮,自駕游客很多,停車都不容易

2018年2月,習近平總書記走訪過的映秀鎮飯館,如今生意火爆,臘肉、豆花、酥肉 得 別好

羌村,過去只有二十多戶人家,現在變成密密麻麻的大村莊,許多高山村寨的人災后搬到了這里,羌村和綿虒鎮、三官廟村幾乎連在一起。房東王志高夫婦已經先后過世,我去給他們上了墳。當年村里的小孩們,已經帶著他們自己的孩子競相開著私家車,趕回來與我相見,那 親人間的親密感情,讓我深受感動。臨別之時,各家都拿著一大堆當地土 產,無可商議地塞滿我的汽車,一路散發著濃濃的鄉味和難以消彌的鄉愁。

我的家鄉變化太大了,大地震帶來了大破壞,大破壞帶來了大建設,大建設帶來大發展。如何總結家鄉的變化?我們正與汶川縣政府共同籌劃召開一次學術研討會,邀請國內外專家學者共同探討。汶川告訴世界什么?我們將出版《汶川十年:抗震救災精神與社會文化重建》,這本書或許能給你一個回答。

汶川,我的家鄉,我曾經為你哭泣,也不斷為你驚喜。我期待著,你繼續展現人類不屈的精神和無限美好的未來!

2018年5月11日凌晨

(藏網 約撰稿人 徐平 作者系中央黨校教授)

(責編: 許娜)

標簽:汶川     責任編輯:李開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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