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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狂“蟲草淘金”的背后

來源:藏網整理 作者:米瑪頓珠 人氣: 發布時間:2018-08-01 21:32
摘要:一群蘇魯年輕人在山坡上采挖蟲草。他們都是20歲左右的年輕人,體力好的一天可以翻越幾個山頭找蟲草。 5月底的青海省玉樹州雜多縣縣城,平時車水馬龍的街道空寂無人。最繁華路段

一群蘇魯年輕人在山坡上采挖蟲草。他們都是20歲左右的年輕人,體力好的一天可以翻越幾個山頭找蟲草。

5月底的青海省玉樹州雜多縣縣城,平時車水馬龍的街道空寂無人。最繁華路段的三岔路口處除了停著幾輛警車和巡邏的警務人員外,只有零星的戴著白色草帽的人來回走動。偶有車輛停下來,這些白草帽 簇擁著將車圍攏。“我們每天在這里守著,等機會收購牧民手中采挖的新鮮蟲草,這里所有本地人都去山上挖蟲草去了。”一名中年男子指著同伴們說。

從5月中旬開始,這個高原之城的一切都近乎停滯。商店和飯館要么關門,要么顧客寥寥,學校全部放假,政府部門的辦公室也基本無人,在編人員都被派去縣內各卡點監督進出車輛,合同工們則放假去挖蟲草了。外人很難想象這個有4萬多人居住的縣城平時交通繁忙的景象。事實上,一入夏,在青藏高原的大部分地區,當冰雪消融,草原復蘇,藏族民眾 要開啟一段長達兩個月之久的蟲草尋覓征程,年年如此。

高原“黃金”

5月22日,在距雜多縣大概50公里處位于蘇魯鄉多曉村一處偏遠的山坡草場上,星星點點的一群人散布在山間,他們手拿鎬頭,匍匐著身體,慢慢地向前爬行,眼神專注地尋覓著腳下的每一寸土地。這是蘇魯鄉多曉村內一處主要的蟲草采挖點。

午后一點多,24歲的才仁永措告訴記者,她和丈夫扎西多丁從早上開始到現在,挖了一共三十多根蟲草,按照今年的行情,大概價值人民幣1200元。多曉村是才仁的娘家,她現在和丈夫住在雜多縣,每年蟲草季都會回到蘇魯鄉自家草場上采挖蟲草。“我們每天早上7點開始上山,大概晚上8點下山回到帳篷處。”才仁說,“挖蟲草很辛苦,今年我們從5月15號開始進山采挖,目前來看,蟲草比去年少,因為今年雪下得少。”天氣對蟲草的質量和產量有很大影響,因此每年的收成波動很大。

在不遠處的山坡上,一位名叫阿哇的二十來歲的藏族小伙說,過去幾天,他每天能挖50到60根蟲草,也 是一天收入達到2000元左右。而2017年,青海省年人均收入為19001元。蟲草能帶來如此高的收益,這是當地人趨之若鶩的原因。

冬蟲夏草是因冬蟲夏草菌侵染蝙蝠蛾科昆蟲的幼蟲而形成的幼蟲尸體與真菌子座的復合體。因其形成過程復雜且需要長達兩三年時間,因此極為珍貴。幾百年來,中藥和藏藥藥典對蟲草的功效均有記載,稱其可增強心肺及腎功能,具有免疫調節、抗菌等療效。

蟲草主要分布在海拔3000米以上的喜馬拉雅地區和青藏高原。自上世紀90年代末起,蟲草 逐漸升溫,甚至被描述成具有壯陽、抗腫瘤、抗氧化、抗衰老等廣泛藥理作用的神草,價格一路飆升。現在,當地牧民手里收購價達每公斤10多萬元,而經過多道中間商不斷加價,最后進入內地的藥店或者商場,其價格還會翻三到四倍,超過黃金的價格。

中國科學院地理科學與資源研究所研究員徐明表示,“實際上,目前科學證據不足,還無法證實蟲草到底有多大保健價值,但是這并不重要, 目前而言,蟲草神話還是要維護的。”他補充說:“假如蟲草產業崩潰,可能會有兩個原因,一個是生態系統崩潰導致產量崩潰,另一個是 價格崩潰,任何一 情況,都是當地人無法承受的。”

祖籍青海省民和回族土族自治縣的何云峰十七歲來到蘇魯,在附近的寺院給僧人做飯,沒有工資,酬勞 是每年蟲草季兩個月可以采挖寺院周邊山上的蟲草。他說,“上世紀90年代末我來的時候,一根蟲草 四五塊錢,一個蟲草季我一個人可以挖5000根左右。現在蟲草價格漲了,但是個頭小了,質量和數量都一年不如一年。現在一根平均30到40塊錢,我去年挖了2000多根。一年的收入 靠這個。”

冬蟲夏草是我國二級保護物 ,主要分布在青海、西藏、四川、云南和甘肅5個省(自治區)。雜多縣位于青海省西南端,與西藏自治區交界,因為蟲草資源豐富且質地優良,獲得了中國“冬蟲夏草第一縣”的美稱。在雜多縣,蘇魯鄉是蟲草主產區,2017年,其產量達到全縣的一半左右。近二十年來,這里成為“蟲草淘金”的熱點地區,也因蟲草帶來了可觀的經濟收入。以2017年為例,雜多蟲草產量達10噸,大約占全國蟲草產量的10%。這給當地帶來人均20000元收入。

雜多縣委宣傳部副部長龐繼敏回顧,雜多歷來以畜牧業為主,而蟲草在1997年以前占牧民收入的20%~30%,之后因為蟲草 的繁榮,從2000年開始成為家庭主要收入,甚至是大部分人的唯一收入來源。

雜多縣城的蟲草收購商按照當地習俗,在蓋著的袖管或者布袋里用手勢議價。

一位來自莫云的14歲藏族男孩,挖到自己這一天的第三枚蟲草。

阻擊外來人

在蟲草為當地人帶來更多收益的同時,蟲草產地也吸引了眾多外來人,并且因爭搶資源而發生沖突。早年間,很多地方在蟲草季因為管理不善,導致過多外來人進入,引起了嚴重的群體事件。據一位蘇魯當地的采挖者回憶,在2000年初,蟲草采挖季節時常會有打人事件發生,甚至導致人員傷亡。

因為蘇魯鄉蟲草資源豐富,長期以來都是采集者大量涌入的地區。據當地數位村民回憶,在2005年,因為蟲草采挖而爆發的沖突最為嚴重。當時蘇魯的鄰縣囊謙來的幾千名采挖者被蘇魯本地牧民集體阻攔進入,雙方因沖突導致多人受傷和一人死亡。而同樣的時間段,藏區其他一些地方也相繼出現了蟲草季的爭端和傷人事件。自2006年起,玉樹州以及雜多縣分別下文,專門加強蟲草季人員的管理。

據雜多縣一位官員介紹,雜多全縣6萬多人,如果不進行有序管理, 會進入大量的外地人,引發矛盾沖突甚至帶來安全隱患。因此,目前雜多的政策是“縣外禁止采挖,縣內有序流動,”他解釋說,“縣內非蟲草產區鄉鎮的人員可以進入蟲草產區的鄉鎮采挖,按要求向進入地區的村繳納蟲草采挖費每人1200元。”該官員補充道:“而孩子、老人按照身體狀況實行減免費用。”

為了避免過度采挖對生態和草場的破壞,雜多政府規定,每年的蟲草采挖時間嚴格控制在5月15日至6月30日。以蘇魯鄉為例,其他非蟲草產區的本縣人員在5月15日之前和6月30日之后都不允許進入蘇魯采挖蟲草。

蘇魯鄉鄉長嘎松告訴《中國新聞周刊》,今年,本縣進入蘇魯采挖的外來人員共有6000多人,而去年有大約7000人,蘇魯本地人口卻僅僅2753人。外來人員的進入勢必很大程度地影響到本地牧民蟲草收獲的數量和利益,給本地帶來很大的損失。

“作為補償而象征性收取的蟲草采挖費用每人1200元,一個成年人一般一天 可以憑挖的蟲草賺回來,而蘇魯鄉多曉村蟲草費收入今年大概有600萬元,扣除管理費用,剩下的錢將全部分給村民。”蘇魯鄉的扎西寧瑪書記認為,這一切都是為了保證全縣的穩定,在此過程中,包括蘇魯鄉在內的部分蟲草主產區的牧民做出了很大犧牲。嘎松算了一筆賬,按照一個蟲草季每個成年人平均采挖蟲草收益兩萬元的保守估計,進入蘇魯的6000人 是帶走了1.2億元收益,可見蟲草產地的一個鄉村給整個雜多縣做出的貢獻之大。

為了有效管理外來人員進入,在蘇魯鄉境內,在主要路段一共設立了4個大的卡點,而山上與囊謙縣和西藏丁青縣交界處的各個埡口,還設有10個卡點。鄉領導和縣一些部門的公務人員分別被下派到不同卡點,在整個蟲草期間,24小時在崗,以防有外來人員非法進入偷采。

蘇魯鄉派出所所長羅松桑丁告訴《中國新聞周刊》,這幾年加強管理效果明顯,“現在可以保證沒有大事件發生,當然小摩擦在所難免。”羅松解釋道,如果村民在采挖蟲草過程中或者干部巡山時發現有越界采挖的鄰縣人員,都會采取和平勸退的方式。“加上現在老百姓觀念改變,素質提高,更加守法,治安已經大為改觀。”羅松說。

此外,出于生態環境保護的目的,蟲草采挖期間,按照當地的佛教傳統,雜多縣規定在藏歷的10號、15號以及30號,不許挖蟲草。這個時間各鄉村的村民負責周邊草場的垃圾清理,將已有的垃圾運輸到垃圾集散點,村民也可以利用休息日到縣城采購補給,售 采挖的蟲草或者在家休息。

5月24日恰逢藏歷初十,記者在走訪牧戶時確實看到山坡上沒有人員采挖。“按照我們藏傳佛教的傳統,如果這些 殊日子還動土挖蟲草的話,會 別不吉利,因此我們都不會在這幾天上山。”22歲的藏族青年格嘉對記者說。

拉加老人,63歲,從100多公里外的莫云鄉來到蘇魯采挖蟲草。因為一些地區沒有蟲草,雜多縣允許縣內人員流動采挖:每人繳納1200元的蟲草采挖費,即可進入蟲草產區。

晚上9點,卓瑪英宗一家吃罷晚飯,清點一天的收獲:四口人一天采挖240余枚蟲草。

蟲草經濟泡沫

盡管冬蟲夏草已成為藏區重要支柱產業,在青藏高原的廣大地區,蟲草數量卻因各 原因在持續減少。當地人對記者表示,蟲草的數量近十年來不斷下降。

住在蘇魯巴津溝的丁布江才一家世代在這片山谷居住,丁布告訴記者,20年前,一位成年人能很容易一天找上一二百根蟲草,而現在一個人一天能挖到六七十根 是多的了。他說,現在,蟲草的數量和 價格都是很不確定的,每年都有變化。“天氣影響蟲草的質量和產量,下雨或者下雪太多、太少都會使產量大幅度下降。”

青藏高原作為世界屋脊,是 氣候變化最敏感的區域之一。相關科學研究表明,青藏高原在過去50年間受 變暖的影響很大,而這 影響還在持續加劇。主要表現在氣溫升高速率顯著高于中國和世界其他地區,同時,降水總量在時間及空間上呈現不均勻分布。中國科學家研究考察發現,目前冬蟲夏草主要產區的核心分布帶位于海拔4400至4700米,較30年前上升200至500米,并且明顯變狹窄。有預測稱,單受氣候因素影響,至2050年冬蟲夏草菌的分布范圍凈變化將減少17.7%至18.5%。

當地民眾認為,冬天下雪少,早春雪化得早,以及整體氣侯變暖等因素是影響蟲草數量的主要原因。此外,他們還表示,草原上鼠兔泛濫,造成大面積的黑土灘,破壞了已有的草場,同樣使得蟲草數量大幅降低。

在雜多縣國土資源局局長尼尕眼中,蟲草除了能增加牧民收入外,整體而言是弊大于利。當地人因為挖蟲草不愿干別的事情,大部分人放棄了畜牧業,而這 相對于放牧要容易得多的收入方式滋生了浪費和賭博。“蟲草資源還帶來本民族不團結,為了蟲草利益而大打出手,”尼尕繼續說:“如果蟲草經濟的泡沫破滅了,不夸張地說,雜多人會餓死的,因為畜牧業已經放棄得太徹底了。”

雜多畜牧局提供的數據顯示,2017年年底,全縣包括牦牛、綿羊和山羊在內的存欄牲畜數不足41000只,而在上世紀90年代末,雜多是百萬牲畜大縣。雜多畜牧局工作人員李雙業告訴《中國新聞周刊》,當地放棄牲畜的人很多,這 情況在2006到2008年期間最嚴重。“在保證草畜平衡的前提下,畜牧局曾經在最近幾年的一段時間鼓勵牧民進行畜牧養殖,因為我們始終認為,牧區應該以牲畜養殖作為支柱產業,而蟲草 雖然繁榮,但是卻并不穩定。”李雙業說。

徐明在青海進行生物多樣性保護相關研究近十年,最近幾年開始專注蟲草資源與氣候變化議題。他認為,蟲草資源以及 的穩定本身, 是對保護高原生態系統的重要貢獻。“正因為蟲草價格現在如此之高,當地牧民有了錢,跑到西寧買房子,送孩子到內地上學,很多人把牛羊 掉了,自覺不自覺地、直接間接地保護了青藏高原,降低了草地退化,正是蟲草才讓生態系統重新有了生存的機會,發生了變化,得以休養生息,否則,還要面臨上世紀80年代的過牧、放牧壓力,青藏高原退化沙化則會更加嚴重。”

徐明說,“再者,蟲草本身是重要的生物多樣性資源,也需要保護,如果不對采挖加以有效管理,一些優質的、高價的蟲草真可能有一天滅絕,如果這樣,基因資源消失了,可能會后悔莫及。”徐明的團隊從去年開始專項研究致力于蟲草產業保護和振興。

事實上,自今年5月底開始,網絡和微信平臺展開了新一輪探究蟲草是否具有保健價值的熱烈討論。尼尕局長和蘇魯鄉的村民都表示,出于對蟲草 未來的憂慮,他們擔心有朝一日,蟲草會像早年藏獒 那樣,一下子 破滅掉。

但是,至少目前,只要 和資源還在,一切 還要繼續。5月26日下午,下了一天的雪剛停,丁布江才一家 好了,向著低海拔的草場出發,據說,那里的雪開始融化了,一家人期待著新的收獲。

(責編: 于超)

標簽:蟲草     責任編輯:米瑪頓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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